这个梦，并不取消这一刻
走进店里，迟早会看到的那句话，其实不是一个念头，而是两个，分别来自两个不同的世纪，被拼成了一句话。"浮生若梦"，出自李白为一首唐诗写的序："浮生若梦，为欢几何"——这漂浮不定的一生，本就像一场梦，我们能享受的快乐，又能有多少呢？"人生如行云流水"，是后来加上的那一半，年代更晚，用另一种语气说着同一件事：这里的一切都不是固定的，没有什么能保持一个形状太久。
"浮生"这两个字，在李白之后又过了很多个世纪，因沈复的《浮生六记》而再次被人记住。如果只看情节，这是一个悲伤的故事：一个出身殷实、家世体面的人，年纪越大，失去的也越多——钱、地位、所爱的人，一桩接着一桩，直到生命的尽头。但换一个角度看，这其实是一个相反的故事。在同样的篇幅里真正在增长的，不是他的家产，而是他的感受力。他失去的越多，注意到的、感受到的、看清楚的，反而越多。按这本书自己的逻辑，他最后比开始时，活得更富有。
这就是第二句箴言，特意立在第一句的对面。一期一会说：完全活在这里，活在今天——这一刻不会再来一次，别假装以后还会有一个一样的它。浮生若梦，人生如行云流水，听起来像是要把这句话推翻：反正什么都不会留下，那一个具体的瞬间，又有什么值得这么在意的？但它其实不是在推翻，而是同一个道理的另一半——更接近老子或庄子，而不是任何一种迫切感。你可以全心全意地活在这转瞬即逝的一刻里，同时心里很清楚，它正在过去。把这两者同时握在手里，谁也不让谁赢，比单独拿出任何一句，都更接近我们说"抱朴"这两个字时，真正想说的意思。
我不认为抱朴堂只靠这两句里的一句，就能成为今天这个样子。只盯着"这一刻不会再来"而没有另一半，当下会变得急切，让人疲惫，而不是安定。只靠"什么都不会留下"而没有前一半，又容易让人什么都不再用心去看。我们一直试着站在这两者之间，大概就是这个位置。